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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也退:你经得起“一整个下午都一无所获”式的浪费么?

时间:2017-03-20 09:42来源:未知 作者:Tracy 点击:
“你属于哪一类人,你就会感受到什么”,特里·伊格尔顿说。听见“让我定个小目标:先赚它一个亿吧”的时候,你感受到说话人炽热的欲望,同时,你也被这话刺激得想马上去赚钱。

  “你属于哪一类人,你就会感受到什么”,特里·伊格尔顿说。听见“让我定个小目标:先赚它一个亿吧”的时候,你感受到说话人炽热的欲望,同时,你也被这话刺激得想马上去赚钱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你所属的文化里充满了各种形式的贪婪和野望。但挪到另一个环境,一个再贫穷的人也有机会享受生命的环境,企业家那种无利不逐的贪欲,就会显出十足的病态了。

 

  德瑞克·沃尔科特的诗“圣卢西亚”里写道:

 

  拉伯里、希瓦索、维约佛、德涅里,

 

  这些被阳光晒白了的村庄,

 

  教堂的钟声在周围塌陷——

 

  一间覆满灰色皮屑的茅屋,

 

  被变形的木板、铁锈、

 

  屋影地下爬动的螃蟹所封闭

 

  而孩子们正在里面过家家;

 

  罐头盒之间的一张网,一张

 

  阳光织造的海网打捞着阴影

 

  一整个下午都一无所获。

 
圣卢西亚风景
 

  圣卢西亚风景
 

  尽管那是一张虚拟的网,但你经得起“一整个下午都一无所获”式的浪费么?

 

  圣卢西亚是沃尔科特的家乡,1930年他生于此,2017年3月17日逝于此。在《巴黎评论》的访谈中,沃尔科特说他从小就有精确地述说周遭所见的能力,这些景物,“从我还是个孩子时起,我就知道它是很美的。在圣卢西亚,你走上某座山峰,就会同时体会到新鲜和永恒——那就是你所在的地方。”人们不怎么依靠钟表计时来生活,相反,你可以创造自己的时间。在这里,他说,你能学到“耐心和包容”,学到“怎样把自己变成一件艺术品,而不是去做一位艺术家。”

 

  沃尔科特生于1930年,比他大43岁的圣-琼·佩斯,是加勒比海出产的另一位大诗人,他在他的诗中尽情歌颂自己的家乡——瓜达卢普岛的风光。我曾有很多年住着一间朝北的十平米小屋,有时被寒意包围,就打开书,读圣-琼·佩斯的《欢庆童年》(武汉大学已故法语教授叶汝琏译):

 

  棕榈……!

 

  那时替你在绿叶水里洗澡;绿色阳光染透了海水;你母亲的女佣们,皆是些光洁的大姑娘,她们在你身边移动温暖的双腿,而你却哆嗦……

 

  (我说的是早年盛世,那时,周围衣裙簇拥,光明普照领地。)

 

  棕榈!还有苍劲的根藤

 

  那份温馨……!那片土地

 

  唯愿份外欲隐欲现,苍弯份外深邃,

 

  那时的树木参天,厌倦了朦胧的构想,而编结着纠葛不清的联姻……

 

  (我寻味地做了这场梦:安逸地逗留在若狂的风帆当间。)

 

  那些攀高的

 

  弯曲的根藤喜庆

 

  奇妙的通道条条畅通,拱顶和殿堂的创建,

 

  于是光明,令万物滋长的个功更加纯洁,缔造着这纯白的王国,随我领去那儿兴许是自己没有影子的形体……

 

  (我说的是早年盛世,昔日,周围簇拥着男人们和他们的姑娘,他们咀嚼着那样的叶片。)

 

  那时,男人们

 

  话语有多庄重,妇女们手臂有多悠闲;

 

  …… ……

 

  有魔性的句子,迫使我沉浸到精刻细画的风物里,去感受诗人的感受——去属于他所属的那类人。佩斯后来做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,是帮助法国外长白里安起草世界和平宣言,世界主义,是他胸怀的自然延伸。不过,佩斯自己也承认自己“养尊处优”,只是在他的诗里,成群的仆役、舞女、跑腿的黑孩子等等并不会让人想到主人—奴仆之间的等级关系——他们是风景的分享者。墨西哥大作家卡洛斯·富恩特斯早就说过,中美洲的加勒比地区,天然就是个“无尽的丰饶之所”。

 

  沃尔科特就没那么有豪贵之气。佩斯用法语写诗,沃尔科特用英语,他早期的诗作,也是一上来就有骄傲气象,但是这骄傲与出身、与家里的排场无关:“四十年前,在我岛屿的童年,我感到/诗的天赋已造就我为一个选民。/一切经验都引起了缪斯之火。”

 
德瑞克·沃尔科特(1930-2017),诗人,199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
 

  德瑞克·沃尔科特(1930-2017),诗人,199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
 

  不是一时如此,是永远如此。在圣卢西亚,明明很贫苦的大众,也让人觉得必须用一种浪漫主义的笔触来描绘得五颜六色,因为这些人身上的气质不会引着你往世道不公的方向去想。沃尔科特感受到了圣-琼·佩斯作品所反映的“privilege”——特权,但它几乎跟贫富无关。这里的任何人都可以培育出创造型人格,他说:“在西印度群岛的文学里,人们必须看到一点:就连我们被剥夺的东西都是我们的特权。”

 

  佩斯的骄傲无与伦比,他可以把任何现实中的迫害都变成给诗人的加冕礼,因为他的感受力太无所不包,一阵小雪就能唤起他脑中关于天地玄黄豁然两分的壮丽瞬间的“回忆”;再看沃尔科特,他写一个流放的小说家,说被他鄙视的人都会给他以荣誉:

 

  你啐你的人民,

 

  你的人民鼓掌,

 

  你之前的压迫者们

 

  给你桂冠。

 

  咬啮你前额的棘刺

 

  是假扮成关心的

 

  蔑视……

 

  他是另一种骄傲,看透宠辱,绝不为凡人的笑骂所动,而将注意力用来感受脑门上的刺痛。沃尔科特没有那种“万物皆备于我”的豪气,丧失的就是丧失的;如果要把被流放看作是“特权”,那么他们头戴的不是让其睥睨天下的皇冠,而是一圈荆棘。脑门上感觉刺刺的,疼痛,但不扎心。

 

  被流放感,还有幸存者的意识,是岛上诗人必须养成的——倘只能感受富足,则诗的境界难以拔高。佩斯诗中的海岛生活是纯正的甜和咸,在沃尔科特这里则变成了酸。他在1976年出版了一本诗集《海葡萄》。“海葡萄”,岛上的一种多瘤植物,果实就是这种味道,不苦,但也不很甜,而是酸甜中带点涩。沃尔科特因小见大,将它扩展成一种“新世界体验”,说“新世界的伟大诗歌”就生于这种体验。论者表示,这是诗人对多元文化的展望,因为蕞尔小国圣卢西亚就是一个多语言、多肤色、多文化之地。但我厌烦“多元”这种被说到无聊的概念,我就简单地理解为诗人擅长一种复合的味道——复合的情感。

 
圣卢西亚的海葡萄
 

  圣卢西亚的海葡萄
 

  前引“圣卢西亚”一诗就是《海葡萄》诗集里的,破烂的茅草屋、螃蟹、阳光和孩子们无邪的游戏混在一起,如果只用贫或富、幸福或不幸来界定岛上生活,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。沃尔科特的作品里常有讽刺,尤其在光明的时候突然给一下子,但这讽刺不是否定什么,而是提示某种高于现实的真相。比如“柠檬”一诗里的几句:

 

  柠檬凄凉,紧紧地

 

  攥住,在你的泥碗里,

 

  你苦味的血肉之光。

 

  想想柠檬的样子,沃尔科特抓出了它的精义。酸涩的、浑身收紧的柠檬象征着人的血肉,“泥碗”则似乎带有“终归于尘土”的暗指。酸的感觉,同荆冠带来的刺痛感相呼应。沃尔科特说,佩斯太光明,他的碎片经验块块都是亮闪闪的,但他是高踞峰巅的人,他也许缺乏一点历史的感觉,或者说,缺少死的维度。

 

  西印度群岛有个规模不小的诗人群,其中有一位多巴哥诗人E.M.娄奇,1974年自沉于海。中国诗人觉得海子的死既是出于绝望,又是基于一种早已有之的愿望,是某种“圆满”。沃尔科特把娄奇的死也看作一种圆满,不仅如此,他还觉得死于大海都是加勒比人的特权,是一种心想事成的回归,因为大海就是他们的家园。

 

  但这绝不会消除他的悲伤。沃尔科特想到,加勒比诗人如果有孜孜求艺者,他的结局必然是娄奇这样的自尽。海洋的腥臭(佩斯的诗中即使出现腥臭,也常常被描摹出神圣感)给尸体镀上的味道,朋友之死撕裂了他的嘴,这些,都没有逃脱诗人的笔尖。最后,这首题献给娄奇的诗“门庭里的风”,成了他眼里酸涩的加勒比经验的写照,诗的最后几句,词句中爆发出一阵勉强的昂扬,勉强地为诗人的死找到新生的意义:

 

  有时,在这个国家

 

  在它头顶的炽热天空的腋窝底下,

 

  风闻起来是咸的

 

  一阵小风拎起了旭日藤的枝条

 

  仿佛我们

 

  在狂喜之中抬起了头那样,

 

  也闻到了生命的新鲜。

(责任编辑:Tracy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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